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原文、注释、赏析
醉翁亭记①
欧阳修
环滁皆山也②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,望之蔚然而深秀者③,琅玡也④。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,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⑤。峰回路转,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亭者谁?山之僧智仙也。名之者谁?太守自谓也⑥。太守与客来饮于此,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,故自号曰“醉翁”也⑦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山水之乐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若夫日出而林霏开⑧,云归而岩穴暝⑨,晦明变化者,山间之朝暮也。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⑩,风霜高洁,水落而石出者,山间之四时也。朝而往,暮而归,四时之景不同,而乐亦无穷也。
至于负者歌于涂⑪,行者休于树,前者呼,后者应,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⑫,滁人游也。临溪而渔,溪深而鱼肥。酿泉为酒,泉香而酒冽⑬。山肴野蔌⑭,杂然而前陈者,太守宴也。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⑮。射者中⑯,奕者胜,觥筹交错⑰,坐起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。苍颜白发,颓乎其中者⑱,太守醉也。
已而夕阳在山,人影散乱,太守归而宾客从也。树林阴翳⑲,鸣声上下,游人去而禽鸟乐也。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,而不知人之乐;人知从太守游而乐,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。醉能同其乐⑳,醒能述以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谓谁?庐陵欧阳修也(21)。
【注释】
①醉翁亭:在今安徽省滁县西南琅玡山的两峰之间,是智仙和尚所造,欧阳修被贬谪到滁州后,自号“醉翁”,他经常在亭中宴请宾客,于是用自己的号为之命名。②滁:州名,治所在今安徽滁县。③蔚然:草木茂盛的样子。④琅玡:州名,琅玡山,在滁县西南十里,相传因东晋琅玡王司马睿(元帝)避难于此而得名。⑤酿泉:即琅玡泉,以其泉水适合酿酒而得名。⑥太守:汉代郡的最高长官叫太守。宋代废郡设州(或府),无太守职称,但人们常把知州(或知府)称作太守。⑦自号:自己起号。⑧林霏:林中雾气。⑨暝:昏暗。⑩繁阴:浓密的树荫。⑪涂:通“途”。⑫伛偻提携:这里指老人和小孩。伛偻,弯腰曲背的样子,这里指老人。提携,牵引而行,带领着走,这里指小孩。⑬泉香而酒冽:泉水清澈酿出的酒香甜醇美。⑭山肴:这里指野味。肴,鱼肉等荤菜。蔌:野菜。⑮丝竹:这里泛指音乐。丝,弦乐器。竹,管乐器。⑯射:古代宴席间一种类似射箭比赛的游戏。欧阳修《六一居士集》卷21有《九射格》,是用九个动物形象作为射箭目标,射中不同目标有不同的饮酒方法。⑰觥筹交错:形容宾主纵情饮酒游戏。觥,古代的一种大酒杯;筹:酒筹,行酒令时用以计数的签子。⑱颓乎:形容醉倒的样子。⑲阴翳:荫蔽。⑳同其乐:与滁人及众宾客同乐。(21)庐陵:县名,今江西吉安市,欧阳修是庐陵人。
【赏析】
在这篇文章里,欧阳修描绘了自己与众宾客的游赏之乐,也隐然流露了内心深处的一丝落寞,传达了他身处贬谪,欣于太平,与民同乐,然而又不能尽去失意寂寞之情的复杂心境。正是这种情感内涵的丰富,使文章于舒缓之中富于波折和回味。
文章全篇用了二十一个“也”字,通篇使用说明句,这是对文体特点的巧妙化用。这篇文章从体裁上属于台阁名胜记,这类文体以对台阁名胜的各方面情况进行说明为主。欧阳修在文章中实际上是围绕介绍说明的线索行文布局,开篇介绍醉翁亭的地理位置、创建得名过程,第二段介绍醉翁亭上的四时景物,第三段介绍醉翁亭上的游人,引出自己与众宾客欢宴的情节,最后一段介绍作文之由和作文之人。这样一个说明文式的整体框架,正与文中大量的说明句相呼应。欧阳修采用这种说明的章法和语言,对文章的艺术效果产生了极为独特的影响,那就是将醉翁亭的风光景物,乃至自己与众宾客游赏欢宴的体会,都变成了对象化的客体,在叙述介绍之中,隐然呈现作者与眼前景物人事,既亲和又疏离的感情,将一份和乐与落寞交织的情感淋漓写出,令人回味无穷。